一輛灰藍色的覆古賓利大剌剌地停在了魏琛車後方，車上走下來一個身著正裝，頭發微卷，五官深邃的混血少年，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。他走到魏琛車窗邊，看到裏面的人正趴在方向盤上，以為出了什麽事，慌亂且急促地敲了敲對方窗戶。

魏琛下意識以為是沈郁，慌忙擡起了頭，臉上的表情都還沒來得及偽裝，一副慌亂中夾雜著驚喜的神情。車窗外映進了一位俊美少年的面龐，魏琛的意識迅速回了籠，他想到那人才剛離開幾分鐘而已。魏琛不知道車窗外的人找自己有什麽事，但就後視鏡裏的車和眼前人的顏值來看，不像是來碰瓷的，他隨即打開車門下了車，一臉問號地看著眼前的人。

混血美少年身型修長纖細，178公分左右的樣子，站在185公分的魏琛面前，隱隱感覺到了某些不可言說的壓迫感。這人的氣勢太足了，幾秒鐘就收拾好了情緒，似乎剛才看到他那一瞬間臉上出現的慌亂，只是自己眼花的錯覺。

“我看你趴在方向盤上，以為出了什麽事”混血美少年的普通話說得很好，臉上緊張的表情也不像是裝的。魏琛禮貌地站直了身軀，掛上了招牌式的笑容：“我沒事，只是在等人。失態了，不好意思”。

“那就是在等Noah莊園裏的人了？你好，我是徐哲清，裏面的PARTY是我和朋友一起辦的”

“你好，我是魏琛”兩個人象征性地握了下手。

徐哲清把墨鏡隨手插在了口袋裏：“你要不跟我進去等吧，結束還要一陣子呢。這荒郊野外的，幹等著多沒趣，進去品品酒也挺好的”。

“你自己的場地，怎麽把車停在這兒？”魏琛沒應對方的邀請，他很好奇這人是出於什麽心理來敲自己車窗的。

“哈？我是要開進去的呀。只是看到你這一輛G63特別版，還是精心改裝過的，停在人跡罕至的路邊。我還以為是來參加PARTY的朋友，找不到進園子的路呢，這才停了車下來看看。沒想到看到你趴在方向盤上，嚇壞我了”

魏琛挑了挑眉，四下看了看，發現自己這車停在這兒是挺紮眼的。不過，眼前這個朝氣洋溢的少年居然穿了一身正裝，開著完全不符合他年紀和相貌的MULSANNE，更是異常地不和諧。不過也難說，畢竟這些人撕下人皮之後裏面是什麽，誰都說不好。

徐哲清笑瞇瞇地任由魏琛觀察了一圈：“今天的車不太配我吧，哎，平日裏穿正裝我很少開這輛的，見笑了”。

“哪裏，我不也穿著正裝開了輛G63嘛，彼此彼此咯”

“是哦，哈哈哈哈哈。哎，帥哥，你真不跟我進去啊，那我可走了”

“嗯，我在車裏等他就好了，謝謝小朋友的好意”

“不客氣。小朋友？我28了哦”

“還真看不出來，以為你只有20出頭呢，不過28我也比你大”

“過獎了，看來我這張臉保養得還可以。魏琛，換個聯系方式吧，交個朋友”

魏琛熟練地在口袋裏掏出了名片夾，拿出一張遞給了徐哲清。

“哈哈哈，名片啊，一看你就不是我們這圈子的”徐哲清雙手接過了對方的名片，飛快掃了一眼：“哇，方其的總裁啊，真是百聞不如一見”。

魏琛禮貌地頷首微笑，徐哲清把名片放進了自己透明手機殼底下：“不好意思啊，我沒有名片夾也沒有錢包，怕一會兒太鬧丟了，只好先放這裏，不要介意啊”。

魏琛覺得好笑，搖了搖頭：“早知道要被當成裝飾品，我就把名片做得更精致點了”。

“哈哈哈哈，沒事，等回去我徒手給你加個花紋”徐哲清晃了晃手機算是告別，轉身上了自己的車：“我還以為現在大企業和集團的總裁都是那種......嗯，那種老男人呢，沒想到還有你這款的型男。哈哈哈哈，出來一趟長見識啦，有機會一起喝酒哦”。

“好啊”

從天而降的徐哲清轉眼消失了個無影無蹤，魏琛再次把自己扔進了回憶的深海裏。那年夏天過後，他就只能在朋友圈、B大的論壇裏和以及後來的新聞裏看到沈郁了。偶爾給對方發微信，沈郁也會三言兩語地回覆，但卻沒有人再提過見面。這些年魏琛很忙，忙到壓根沒有時間從感情裏周旋。他忙著結婚，忙著掌控集團，忙著變成撐起方其這座大廈的脊梁，同時也忙著掃清那些不和諧的聲音和勢力。後來又忙著離婚，忙著組建自己的勢力，鞏固和穩定變動巨大的集團。想起結婚的時候劉雅還愛自己愛得死去活來，到離婚的時候，對方甚至連個白眼都懶得給，拿著她應得的一切瀟灑地從魏家走了出去。

魏琛苦笑，不知是不是該慶幸，他們誰也沒有重蹈往日的悲劇。而他也終究驗證了自己只是個沒情趣的工作狂，不會令男人、女人們神魂顛倒。說起這種事，還是魏其鳴比較厲害，那麽多人愛他愛到要死要活，沒搞出個豪門私生子簡直就是奇跡中得奇跡。不得不承認，魏其鳴那個情人也頗有手腕，能收得住野馬的韁繩，這才讓自己得以耳根清凈。

記得有一次自己忙工作連軸轉了三天，實在心力交瘁的時候拉出了沈郁的微信，想要跟那人說說話，想要告訴對方，自己還在踐行當年的承諾，能不能等一等。但猶豫再三，也沒有打擾沈郁。最後他只是對著自己手機的語音助手說：“你真好看”，語音助手回覆了一個長達19個字的長句子：“相對於我的外在，我更希望你關註我的內在哦”。魏琛想，如果自己剛才給沈郁發微信說：“你真好看”，對方百分百會回一個問號，多一個字都懶得打的那種。

實際上沈郁不是故意要忽視魏琛，他們之間的感情太覆雜，太難說得清楚了。當年沈郁跟祁念之在熱戀中分手，體會過爆發式的痛苦，像突然天降的災難，多年感情從繾綣相交一轉彎就走到了窮途末路，甚至恨之入骨，到最終視而不見。但和魏琛之間，是一刀一刀連血帶肉慢慢地被割到最後，沈郁早就不知道什麽是疼了。他們認識太久，徹底放下舍不得，拿又拿不起來，最終變成了燙著心臟的山芋。在這段感情裏，比起心疼自己，沈郁更心疼魏琛。魏琛母親去世的那個夏天，他可以像是親人一樣安撫對方，那是不夾雜任何欲望的，對待手足一般的心痛。

十年過去，關於魏琛的記憶在消散，沈郁對那段感情原有的樣子已經漸漸記不真切了。因為從來沒有公開過，他們身邊的人也都是隱隱約約地猜，故事的全貌只有兩位主角心知肚明。但是隨著記憶的模糊，沈郁甚至懷疑他跟魏琛之間發生過的一切，懷疑所有關於對方的暧昧記憶都是在某個夢境中杜撰而來的，實際上在自己的愛情裏從來沒有過這個人的痕跡，那些甜蜜感傷和艱辛苦楚都只是自己的一段人間妄想而已。那一場曠日持久的精神暴力，終於隨著時光被抹平到毫無痕跡。直到這次與魏琛見面，在車上聽對方說出那些話，他才漸漸有了實感，原來那一切竟都是真的。

沈郁之所以單身多年，並不是在等哪位浪子回頭，而是實在提不起興趣。他懶得付出，也懶得接受，伸出雙手是空蕩蕩的。那些年的瘋狂把他的心鑿開了一個洞，無論放什麽進去都會悄無聲息地流走。

沈郁盯著季臣，腦海裏是對方在舞臺上望向自己的樣子，專註且深情，與現在的悲傷和不知所措截然不同。沈郁雖然明白，這種一個人躲在暗處的感情，自然是有悲有喜。但是看著現在的季臣，他還是不忍心，不忍心再看這人悲傷下去，季臣明明值得更好的。

“確定不要？那我走了”沈郁順手把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兩枚，袖子也挽了起來，拿起椅背上的西裝，伸手就要去拉門。

“你去哪裏？”季臣的情緒平靜了下來，他還是猜不到沈郁要做什麽。是自己作為床伴拒絕了對方，要徹底地被拋棄了嗎？

“有事”沈郁並沒有明說，至少以他們現在的關系，實在沒有明說的必要，而且三言兩語也說不明白。過去，哪怕是從來沒有沾染過愛情的小時候，一個人長大的沈郁都是非常喜歡獨處的。他是真的在享受孤獨，甚至會把孤獨和幸福在中間劃上等號。但就在剛才，就在季臣站在璀璨的燈光下吟唱的幾分鐘裏，那巨大的幸福感連帶著跟幸福劃著等號的孤獨突然襲來，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痛苦。原來孤獨有這樣殘忍的一面，仿佛一根飄在海上的浮木，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地方。巨大的孤獨和空虛瞬間就把他吞噬了，30年來一個人的日子似乎一步走向了終點。沈郁自認不是脆弱的人，但卻在那一刻真的挺不住了，過去曾令他甘之如飴的生活，一天都不想再過下去。這瞬間的變化，就像細胞在重組一個新的自己，沈郁瘋了一樣地想要擺脫這些情緒。他不想承認季臣帶給自己的變化，卻不得不正視當下暴戾的自己。

沈郁頭也不回地徑直向莊園外走去，他現在只想找個人發洩情緒，是誰都行。他想要正視季臣的感情，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愛人的能力。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，可以笑著談論感情，雲淡風清地面對這些事。但當真的置身其中的時候，他卻不由得害怕，害怕再次忍不住想要去依賴一個人的自己。

離開莊園的路還是那麽漫長，沈郁每一步都走得及其沈重，他不由得想起學生時代一張俊俏的面龐。那個叫張祺的男孩子曾經說過：“越想天長地久，得到的都是此恨綿綿，不如徹夜同歡來得開心啊”。沈郁的腳步突然頓住了，自己這是在往哪走，他現在只想找個人狠狠地做一場，試圖重新找回潛藏在孤獨背後的安全感，找回自己30年來熟悉的生活和熟悉的自己。但是這個方向，終點等著的人，是魏琛啊。魏琛他是愛過，但，但沒做過啊，而且那人還是個雙。算了，實在不是什麽好選擇。魏琛這一生本來就是在陰溝裏種花了，像如今自己這種沒心沒肺的，總不能再去給他下場暴雨吧。不能雪中送炭也就罷了，還要雪上加霜嗎？

沈郁強壓下自己心裏沸騰的暴戾和欲望，一臉平靜地坐上了副駕駛，把西裝隨手扔在了後座。魏琛挑眉，他明顯感受到了沈郁不快的情緒，但這人不爽的樣子倒是格外誘人。

“快走，去哪都行”沈郁語氣有些生硬，他生怕季臣再給他上演一出追蹤大戲，只好一改往日淡然的模樣，焦急地催魏琛快走。

“去我那？”魏琛說著發動了車子。

“行，閻王殿我現在都敢去”

魏琛聽他這麽說，不由得笑出了聲。想起這人當年的少年持重，怎麽多年不見，反而變可愛了：“放心吧，去了閻王也不要你的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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